纪念凰眼中那万载寒冰般的冷冽微不可察地…消融了一丝。
但那丝情绪快得如同错觉,她并未对雾清说什么。
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前方的雾止身上。
此刻的雾止,后背已然惊起一片冷汗。
方才情急之下的怒斥刚脱口而出,那直呼皇子的语气,那份隐含的质问指责。
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彻底浇灭了他心中翻腾的怒意。
只余下对家族和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,以及对莽撞行事的深切懊悔。
他的脸色比纪丹来更加苍白几分,方才那股护妹心切的冲天气势消失殆尽。
脊梁挺得笔直,垂下了眼眸,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身体微微绷紧,已然准备承受皇室威严的怒火。
他深知,对一个皇子如此言语,哪怕占理,也是天大的僭越。
冲动之下的后果,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。
纪念凰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影和低垂的眉眼,沉默了一息。
“纪丹来。”
纪念凰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清朗。
“回宫。”
两个字,无波无澜,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。
这命令似乎抽走了纪丹来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。
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长姐,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辩解什么。
但触及纪念凰那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,宛如深渊古井的眼神。
所有勇气瞬间消散。
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攫住了他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迅速蒙上一层水汽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丢脸地哭出来。
狠狠地、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毒和不甘,剜了雾止一眼。
这一眼,充满了“走着瞧”的恨意。
然后,他猛地转身,霜色的身影踉跄着,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姿态。
飞快地消失在白玉兰树丛之后,留下一缕带着强烈不甘的少年气息。
纪丹来仓惶的脚步声消失后,芍药圃陷入一片死寂。
风吹过嫩叶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反而更衬得这方天地静得可怕。
纪念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雾止身上。
雾止维持着低垂眉眼的姿态,袖中的手指早已冰凉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储君的目光,如同无形的芒刺,落在他身上每一寸。
几息之后,纪念凰才缓缓开口,她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听不出丝毫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。
“雾公子护妹心切,情理之中。”
她的话语像是一枚羽毛,轻轻拂过,却没有带起雾止心中任何松动的波澜。
他知道,真正的审判还在后面。
果然,纪念凰的下一句话,语调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算得上温和。
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。
“只是言辞稍欠斟酌。”
雾止的心沉到了谷底,脸色更白。这简短的评断。
几乎是在为他定性了冒犯皇族的言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喉头的苦涩。
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地躬身下去,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罪礼,清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。
“臣子失言,言语无状,惊扰圣驾,冒犯五殿下天威,罪该万死。”
“臣子领训,甘愿领受一切责罚,绝无怨言。”
他深深垂首,不敢再看纪念凰一眼。
巍峨深阔的皇宫高墙隔绝了尘世的喧嚣。
却锁不住东宫书房内即将喷发的汹涌暗流。
“起来吧。”
纪念凰的声音仿佛淬过冰的寒铁,在空旷的书房里碰撞出冷硬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