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天行

寒雪驮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苍玄界南域，青凉山余脉。，鹅毛大雪不再是浪漫的景致，而是化作无数把细碎的冰刀，在狂风的裹挟下，疯狂地切割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。寒风如鬼哭狼嚎，穿过枯死的松林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，刮在人身上，真真切切地能刮下一层皮肉。。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，在死寂的深山中显得尤为刺耳。十六岁的顾尘赤着双脚，每迈出一步，都要从没过脚踝的深雪中艰难地拔出，再重重地踩下去。他的双脚早已冻得青紫肿胀，脚背上布满了冻疮，有的已经溃烂，暗红色的血水渗出来，瞬间又被极寒冻结，与草鞋、积雪粘连在一起。，钻心的刺痛便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，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骨髓里搅动。。、甚至渗入了汗渍与血垢的扁担，死死压在他单薄瘦削的肩头。扁担两端，用粗糙的麻绳捆着简陋的藤木担架。担架在风雪中剧烈摇晃，上面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。，柳氏。，眼窝深陷，原本乌黑的头发在短短三年内已全数花白。她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衣，那是顾尘用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换来的，却依旧挡不住这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嘶哑的咳喘，仿佛随时都会在这风雪中熄灭最后一口气。“尘……儿……”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心疼与绝望。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想要去拉顾尘的衣角，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雪吞没，“放……放下娘……你……你走吧……”。，也是在求活。求自己速死，求儿子活下去。“娘，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顾尘的声音沙哑干裂，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姿势，让扁担压得更稳一些，随后猛地吸了一口夹杂着冰渣的冷气，双腿发力，再次向前挪动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慌乱，也没有面对绝境的崩溃。那是一潭死水，唯有在看向担架上的母亲时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涟漪。
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寒冬。
村子里突然爆发了一种怪病，染病者浑身溃烂，高烧不退，不出三日便会七窍流血而亡。那是凡人的浩劫，也是修仙者眼中的“天灾”。
为了救全村人，顾尘的父亲背着竹篓，冒着大雪进了青凉山深处，想要寻找传说中能治百病的“赤血参”。
父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后来，顾尘在悬崖下的乱石堆里找到了父亲。那具**已经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，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竹片。而村里的郎中在看了父亲的遗物后，只是冷漠地摇了摇头，说了一句：“凡胎**，妄图染指仙家灵药，死有余辜。”
那一刻，年幼的顾尘没有哭。他只是默默地收敛了父亲的尸骨，然后接过了父亲留下的扁担，扛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母亲柳氏虽然在那场怪病中侥幸活了下来，却落下了终身顽疾。寒气入骨，五脏衰败，日日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。乡野郎中早就断了念想，直言这病凡俗药石无医，唯有山中青云宗的修士，手握仙法灵药，或许能有一线生机。
青云宗。
这三个字在凡人耳中，代表着长生，代表着至高无上，代表着……神明。
但在顾尘眼里，那是一座吃人的山。
可即便如此，为了母亲，他必须去闯一闯这吃人的山。
“咳咳咳——！”
担架上的柳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一口黑血喷在洁白的雪地上，触目惊心。她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软绵绵地瘫了下去，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。
“娘！”
顾尘心头猛地一紧，顾不得肩头的重担，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，将担架扶稳。他颤抖着手探向母亲的鼻息，感受到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流时，眼眶瞬间红了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不让眼泪流下来。
眼泪流出来会结冰，会刺痛眼睛，会影响视线。
他不能哭。
顾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块红糖。他掰下一小块，塞进母亲嘴里，又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手。
“娘，没事的，没事的。”顾尘低声呢喃，像是在安慰母亲，更像是在催眠自己，“我们马上就到了。翻过前面那座山头，就能看到青云宗的山门了。仙人慈悲，一定有办法救你的。”
柳氏费力地睁开眼，看着儿子冻得青紫、满是血痕的脸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仙……仙人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，“尘儿，仙人……真的会救我们吗？你爹他……”
“爹不一样。”顾尘打断了母亲的话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爹是为了采药，是为了私心。我是为了救娘，是为了尽孝。天道有常，仙人……总该讲点道理。”
讲道理？
顾尘在心中冷笑。
他当然知道，在这个世道，凡人跟仙人讲道理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哪怕只有一线希望，哪怕是刀山火海，他也必须去试。
他重新站起身，将扁担再次压在肩上。这一次，他感觉肩头的重量仿佛增加了千斤。那是母亲的命，是父亲的血，是这该死的世道压在凡人身上的大山。
“起！”
顾尘低吼一声，脖颈上青筋暴起，双腿在雪地里踩出两个深坑，硬生生地扛着担架，一步、一步地向前挪动。
风雪更大了。
能见度不足五米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顾尘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通往幽冥的黄泉路上，四周全是孤魂野鬼的哀嚎。
突然，一阵异样的风声从头顶传来。
顾尘猛地抬头，只见灰暗的天空中，一道流光划破风雪，带着刺耳的音爆声，朝着青凉山深处疾驰而去。
那是……飞剑！
是修仙者的飞剑！
顾尘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是青云宗的修士！
他下意识地想要呼喊，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，想要跪地求救。但就在他张开嘴的瞬间，一股强烈的直觉让他闭上了嘴。
他看到了那道流光下方，隐约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那不是御剑飞行，那是……追杀！
或者是……逃命！
无论哪一种，都不是他一个凡人能够靠近的。修仙者的战斗，余波足以将他碾成齑粉。
“走！”
顾尘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低下头，避开那道流光的方向，带着母亲钻进了旁边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隙中。
轰！
片刻之后，一声巨响在远处的山巅炸开。
紧接着，一股恐怖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冰雪，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。岩石缝隙剧烈颤抖，头顶的积雪簌簌落下，几乎将顾尘母子掩埋。
顾尘死死地用身体护住母亲，任由碎石砸在背上，鲜血染红了衣衫。他咬紧牙关，一声不吭，直到那股气浪过去，才缓缓抬起头，看向远处的山巅。
那里，火光冲天，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凄厉的惨叫，随后便归于死寂。
顾尘的眼神变得幽深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在这苍玄界，凡人的命，真的不如一条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身上的积雪，确认母亲没有受伤后，再次扛起扁担。
这一次，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沉重，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。
他不仅要救母，他还要活下去。
不仅要活下去，还要活得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更长久，更强大！
不知走了多久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顾尘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双腿像是灌了铅，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，准备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风雪时，脚下的积雪突然一空。
“不好！”
顾尘心中一惊，身体瞬间失去平衡，整个人连同担架一起，向着下方的黑暗坠落而去。
“啊——！”
失重感瞬间袭来，顾尘死死地护住担架，用自己的后背撞向冰冷的岩壁。
砰！砰！砰！
连续的撞击声在幽深的洞穴中回荡。剧痛瞬间淹没了顾尘的意识，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，只感觉到怀中的母亲似乎动了一下，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……
滴答。滴答。
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，将顾尘从昏迷中唤醒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入目是一片漆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怪味。
“娘！”
顾尘惊呼一声，顾不上浑身的剧痛，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。
“尘儿……”
微弱的女声从身侧传来。顾尘心中一喜，连忙爬过去，抓住了母亲的手。
“娘，你没事吧？有没有伤到哪里？”
“娘没事……”柳氏的声音虽然虚弱，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，“只是……摔了一下，骨头没断。”
顾尘长舒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，吹燃了火种。
微弱的火光亮起，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，四周岩壁上挂着冰棱。而在溶洞的深处，似乎有一具……**？
不，那不是**。
顾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在溶洞的最深处，一尊残缺的石像半埋在碎石中。石像面目狰狞，似人非人，似魔非魔，双手捧着一个破碎的石盘。
而在石像的脚下，散落着无数白骨。
有人的，也有野兽的。
而在那些白骨之间，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表面布满裂纹的残玉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就在顾尘的目光触及那块残玉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胸**发，瞬间流遍全身。
那块残玉，仿佛活了过来。
它在呼唤他。
顾尘下意识地伸出手，向着那块残玉抓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残玉的那一刻，一道冰冷、苍凉，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声音，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：
“天道不公，窃之……”
“众生皆苦，逆之……”
轰！
顾尘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无数凡人跪倒在仙山脚下，祈求施舍，却被一脚踢下万丈深渊；他看到了修仙者为了争夺一株灵草，屠戮整座城池，血流成河；他看到了父亲坠崖前那绝望而不甘的眼神；他看到了母亲在病榻上痛苦挣扎的日日夜夜……
所有的痛苦、绝望、不甘、愤怒……
在这一刻，化作了一股滔天的执念，涌入那块漆黑的残玉之中。
残玉上的裂纹，似乎愈合了一丝。
顾尘缓缓收回手，掌心中，那块残玉已经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黑色的纹路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掌心，仿佛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，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天道不公……”
顾尘喃喃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溶洞外那依旧肆虐的风雪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，看到了那座高高在上的青云宗。
“既然天道不公，那我便……窃了这天道！”
“既然仙人无情，那我便……逆了这苍玄！”
顾尘转过身，将母亲重新背在背上。
这一次，他的背脊挺得笔直，仿佛扛着的不再是母亲的性命，而是这世间所有凡人的不甘与怒火。
他迈开脚步，向着溶洞外走去。
风雪依旧，但少年的眼中，已燃起了燎原的烈火。
这一日，苍玄界南域，青凉山余脉。
一个名为顾尘的少年，在绝境中捡拾了一块残玉，也捡起了一条注定要与整个修仙界为敌的——窃天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