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勘司

多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秋。神都长安，连下了三日的雨。，一路往南，汇进城郭外那条护城的漕河里。河水浑黄，涨了半篙。这样的天，城里没什么人出门，独有西市口的刑场一带，还聚着些看热闹的闲人，缩着脖子，冒雨等着。。明日午时三刻，这一年积下的死囚，要在这儿一并问斩。今日，是提牢、验明正身的日子。，碾着满地泥水，停在刑场边的一处敞棚下。差役掀开车帘，把里头一串戴枷的死囚，一个个拖下来，验明、画押。，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，一身破烂囚衣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冻得嘴唇发青。他缩着肩，低着头，混在人堆里，并不起眼。。三年前，他还是这神都里，最年轻、也最被看好的一名大理寺推事。三年后，他是这一串死囚里，明日午时就要人头落地的一个。：伪造证物，草菅人命。，也没人在乎。一个待死的囚犯，在这满城的雨里，比脚下的泥水，还不值一提。，也早不想说什么了。这三年，他从云端跌进泥里，喊过，闹过，鸣过冤，把嗓子都喊哑了，也没人听。到如今，他只剩一样念头：熬过今日，明日一刀，也就干净了。，就是今日，在这刑场边，一桩天大的祸事，会把他这条本该明日就断的命，硬生生，又拽回了这浑浊的人间。多嘴，是个姓吴的老仵作，在大理寺当了半辈子差。今日死囚里，夹着几具昨夜瘐死在牢中的尸首，也一并运来，等他验过，好一同发落。，一具一具验着。验完一具，便扬声报一句“瘐毙无伤”，旁边书吏就记一笔。这是例行的公事，草草了事罢了——牢里死个把囚犯，是常有的，谁也不会当真去细究。，老吴照旧扫了两眼，正要张口。
偏在这时，他一抬头，瞧见了缩在囚犯堆里的沈砚之。
老吴认得他。三年前，这沈砚之还是大理寺炙手可热的少年推事时，何等风光；验尸断狱，眼睛毒得很，底下这帮老油子，没少被他挑出错处、驳过面子。老吴，就是被他当众驳过的一个。
如今**轮流转。老吴心里那点积年的憋闷，此刻，全涌了上来。他验尸的手一顿，扬起下巴，冲着沈砚之，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:
“哟，这不是沈推事么？”他故意把“推事”两个字，咬得又重又酸，引得旁边差役都看过来，“怎么，如今也验起尸来啦？——哦，我糊涂了，您如今，是待斩的死囚。伪造证物，草菅人命……啧啧，好本事。当年您断人生死，眼睛毒着呢，如今，轮到自个儿的脑袋，明儿也要搬家喽。”
几个差役哄笑起来。
沈砚之缩着脖子，垂着眼，没吭声。这样的奚落，这三年，他听得太多了。他早学会了，把头低下去，把那口气，往肚里咽。多一事，不如少一事。他明日就要死的人，何苦，再跟一个仵作，置这口闲气。
可老吴，见他不还嘴，反倒来了劲。他重新蹲下去验那第三具尸首，嘴里，却不肯饶:
“也是造孽。想当年，你沈推事，办‘漕帮灭门案’，三具尸首翻出七个疑点，把铁定的仇杀，翻成了****的灭口，何等威风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伸手，胡乱翻了翻那尸首，“结果呢？还不是栽了？我看啊，你当年那些个能耐，八成，也是做出来的假账，糊弄上官的。要不怎么会因为‘伪造证物’进来?”
这一句，戳到了沈砚之的痛处。
他三年前那桩案子，蒙的正是“伪造证物”四个字的冤。他查出了不该查的东西，被人反手，把这四个字，扣在了他头上，百口莫辩，下狱待死。这三年，他熬得住牢里的苦、熬得住旁人的白眼——唯独，熬不住这四个字。
他垂着的眼，慢慢抬了起来。
“吴仵作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不再是方才那副忍气吞声的样子，“您验您的尸。当年的事，是黑是白，自有公论，还轮不到您，在这儿替我盖棺。”
“哟，急了？”老吴嗤笑，把那第三具尸首的草席往回一拉，站起身，拍拍手，扬声就要报“瘐毙无——”
“那具尸首，”沈砚之忽然打断他，“您验完了？”
老吴一愣：“怎么？”
“瘐毙无伤，是这么写的吧。”沈砚之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吴仵作当了半辈子差，验尸的规矩，比我熟。我倒想请教——这具尸首露在外头的这只手，指头蜷得死死的，指甲缝里抠满了泥;这手腕内侧，一圈青紫的按痕。人是瘐病死的，死前身子该是一点点凉透、松掉的，手该是摊开的。他这手攥成这样、指甲里**泥——像不像，死前，在地上死命挣扎、抓挠过?”
老吴脸上的笑，僵了一下。
沈砚之却不停，抬手，指向那尸首的后颈：“还有。这雨下了三日了，冲了一夜。您再看他后颈——那渗出来的血，还没净。吴仵作，您比我清楚：活人身上的伤才渗血，死人不渗。他后颈那一下，是他断气之前、身子还热着的时候，就破了的。”
“一个瘐病死的囚犯，死前被人按在地上、挣扎过，后脑，还挨了一记闷的——”他盯着老吴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，“这尸首，验作‘瘐毙无伤’，合适么?”
四下里，静了下来。方才还哄笑的差役，都不笑了，面面相觑。
老吴的脸，一阵红，一阵白。他到底是三十年的老手，被沈砚之这一番话，说得心里发虚。他硬着头皮，蹲下去，把那尸首翻过来，拨开后颈的乱发——
底下，一道钝器砸出的凹伤，结着暗红的血痂。
分明是被人先打，后弄进牢里做成瘐毙的。
老吴的额上，冒出汗来。这尸首若真是被人打死、又做了手脚，他这“瘐毙无伤”一验状报上去，将来若翻出来，第一个吃挂落的，就是他。
他张了张嘴，正想说什么——
沈砚之，却已经，重新缩回了肩，垂下了眼，恢复了那副朝不保夕的死囚模样。
方才那一时的意气，过去了，涌上来的，是后悔。
——多什么嘴。他心里，暗暗骂自己。他一个明日就要问斩的人，逞这一时口舌之快，把一个仵作得罪死了、还当众，揭了人家验尸的短。于他有什么好处？半分也无。徒然又结一个怨罢了。
三年了，他怎么就，还是没改了这，管不住嘴、见不得冤的毛病。
就是这毛病，把他从云端害进了这泥里。
他缩着脖子，别过脸去，不再看老吴，也不再看那具尸首，只盼着，这提牢，快些完，好把他，押回牢里，安安静静，等明日那一刀。
雨，还在下。他不知道，方才那几句没能忍住的话，已经被棚外一个冒雨等着的人听了去。
那人立在雨里，撑着一把油纸伞，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，看不出品级。他盯着棚下那个重又缩回人堆里的死囚，看了许久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半晌，他收回目光，转身，没入雨幕，脚步匆匆，像是有什么急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