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雪站在我挂满白条猪的肉铺前,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。
她穿着我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裙子,和这油腻腻的菜市场格格不入。
“
周强,我考了719分。”
“京华大学。”
她微微扬起下巴,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,“我来退婚。”
“你一个杀猪的,配不上我。”
我握着剔骨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一九九四年,夏天。
我妈躺在床上,已经只剩下一口气。
屋外,下着瓢泼大雨,镇上的土路泥泞不堪。
我爸背着高烧不退的我,疯了似的要去镇卫生所。
“建国!
建国哥!
搭把手,孩子要烧坏了!”
我爸冲着隔壁的屋子嘶吼。
林建国,我爸最好的兄弟,探出头来:“强子**,这么大的雨,路都冲垮了,咋去啊!”
“爬也得爬过去!”
我爸刚冲进雨里,院墙边上那堆砌了好些年的砖垛,被雨水泡软了根基,“哗啦”一下就朝我爸砸了过来。
“小心!”
林建国在那一瞬间,想也没想,猛地扑过来,把我爸推到了一边。
我爸摔在泥水里,护住了我。
林建国自己,却被半面墙的砖头,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。
等村里人把他刨出来,他的右腿,已经断成了三截。
镇卫生所的医生说,这条腿,废了。
以后就是个瘸子。
我烧退了。
我爸抱着我,跪在林建国的病床前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。
“哥……”林建国疼得满头大汗,却笑了,“一条腿,换了强子一条命,值了。”
我爸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。
三天后,我妈走了。
临走前,她把我爸叫到床边,又看了看隔壁床躺着的林建国,还有他那刚满月的闺女,
林雪。
她从脖子上,摘下一个小小的已经磨得看不清花纹的黄铜长命锁,塞进我手里。
“强子……听妈说……咱家欠林叔一条腿……这门亲事……就这么定了。
你长大了,娶
林雪……拿你一辈子,还你林叔的情……”那一年,我一岁,
林雪刚满月。
我**临终遗言,和我爸用一辈子尊严许下的承诺,给我们俩定下了一门娃娃亲。
一张用我爸的血泪写下的婚书,锁死了我们二十年。
十八年,转眼就过去了。
二零一二年,我们镇子成了远近闻名的生猪养殖基地。
而我,子承父业,成了菜市场最年轻的猪肉佬。
“强子,来,给婶儿割两斤五花肉,要肥瘦相间的!”
“好嘞!”
我手起刀落,精准地从白条猪上片下一块漂亮的五花肉,往秤上一搭。
“哟,不多不少,正好两斤!
你这手艺,比**当年还稳!”
买肉的张婶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嘿嘿一笑,麻利地用草绳把肉捆好递过去。
“还不是被逼出来的,”我爸拄着拐杖,从肉铺后面的躺椅上慢悠悠地坐起来,捶了捶自己的腰,“我这身子骨,一天不如一天了。”
自从当年为了救我爸,林叔的腿瘸了,我爸总觉得心里有根刺。
他再也没让林叔干过一件重活,自己一个人扛起了两家人的生计。
常年累月下来,落了一身的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