饿殍：一穗安良

，船舷破开碧波，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船夫悠闲地坐在船头，手中拿着那根磨得铮亮的竹篙，轻点着水面。好似在逗着这水中的鱼儿。眼中满是对这久别重逢的雨的欣喜。
，雨丝如扯不断的银线，密密斜织。雨珠敲在两岸的树林里，枝叶被洗得碧翠发亮，连空气里都浸着湿凉的草木香。混着舱内飘来香薰那清香透骨的香味，倒是让我刚才躁动紧张的心安定几分。酒也完全醒了。
，我便重新端详起眼前这位下判的“知县大人”。她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，裙裾垂坠如流水，恰好勾勒出柔婉的身姿；脸上未施粉黛，肌肤却似江南三月的**浸过的温玉，莹白细腻，透着淡淡的粉晕。
，银枝托着薄如蝶翼的花瓣，垂着的珍珠流苏轻晃，清润的蓝白配色，也不知这是什么花。
，皓腕支颐，唇角噙着一抹浅笑，也不知在想什么有趣的事。
，再不是那般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；满穗大抵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。虽说‘纵有倾城色，不及阿母慈’，但我并没见过我娘。想着想着，竟看得失了神。
“良爷还是没变呢，这般心口不一。刚刚还说我长得一般，怎么现在倒自己看得入了神？”满穗偏过头来，笑靥如花。发钗上的蓝花瓣轻颤，珍珠流苏擦过耳侧，漾开细碎的光。
，对上她那双淡蓝眼眸，慌忙解释:“只是想事情出神罢了，还有，我几时说你长得一般。”

“那良爷就是承认我好看了？不知良爷盯着我这般好看的女子，脑子里是在想什么事情？”她笑意更浓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
啧，这小崽子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嘴皮子倒是越发伶俐了。“没什么，就是忽然想起娘了。”

“哦？良爷的娘亲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不知道，我一出生她就不在了，没有印象。”我如实答道，语气听上去平淡得很，仿佛在说旁人的事。

“哦......”满穗笑意淡了几分，神色慢慢归于平静，轻声道：“对不起，让良爷想起不开心的事了。”

我心头一顿。自己倒是无所谓。不如说是我该小心，不要让她想起往事才是。想到满穗的家人，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用力了几分。

“无妨，我对娘也没什么印象了。不必跟我道歉。对了，看你过得不错，能跟我讲讲你这九年的经历吗？”眼看气氛渐沉，我忙转移了话题。

“好啊，等到出发去扬州的路上，我慢慢讲给良爷听。”满穗唇边重新漾开浅笑，眼角眉梢浸着淡淡的温柔，像江南烟雨里悄然绽放的白莲，静谧又动人。

“好。”我轻点头，心头却又升起几分疑惑，“不过，我们现在要先去哪？”

满穗轻笑一声：“去李村，一个不大不小的商贸集镇。这几年我都在那落脚，认识了几个可靠的朋友，做些小本生意。到时，介绍给良爷认识认识。”

说罢，她拿起桌上的茶壶，微微俯身过来为我添茶。淡淡的馨香随她的动作飘进鼻尖，温温柔柔地绕在身旁。随后她坐回原位，给自己也斟了一杯。

“对了，我还给良爷带了礼物呢”

她边说边从一旁的行李里拿出一顶崭新的斗笠。这顶斗笠簇新得亮眼，竹篾选的是青嫩的水竹，剖得匀薄透亮，编纹细密如鱼鳞，不见半分毛刺。

“是我自己抽空编的，手艺有限，还希望良爷别嫌弃。”

我接过她递来的斗笠，捏在手里细细打量。做工精巧扎实，竟比市集上卖的还要细致几分，看得出来，她是真的用了心。

“谢谢，编得很不错。”话落，脸上竟漾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，心底漫过一股暖流，在这微凉的雨日里格外熨帖。

正对着斗笠爱不释手，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伸到面前，掌心朝上，轻轻摊开，像是在讨要什么。

我一时没反应过来，只疑惑地抬眼看向她。

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，满穗微微嘟起嘴，略带不满地嗔道：“没有我的礼物吗？良爷，你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？”

我心头一紧，暗道坏了。寻了她这么多天，本以为再难相见，哪里还有心思去准备什么礼物。

“没......本来以为再见不到你了......”我挠了挠脸，尴尬的说道。

“哦，原来良爷这么不希望我活下来？”她把头扭向一边，不再看我，一副生气的模样，“不会是想着我不在了，你就不用偿命了吧？”

听她这话，我眉头猛地皱起，神色一沉，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，郑重道：

“怎么会！这几天找不见你，别提我有多担心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这几年，我也时常在想，当年若是把你一起带上会不会更好，生怕这乱世里，你因我又受了苦......”

声音越说越小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。一时着急，话冲口而出，回过神时，才发觉自己竟这般慌不择语，把心底的话都抖了出来。

满穗愣住，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待听清我的话，她眼底一点点漾开温柔，脸颊也悄悄爬上一抹浅淡的红晕，声音轻得像雨丝：“嗯，是我错怪良爷了。”

望着她温柔澄澈的眼眸，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，忙把头扭向窗外，假装看景。舱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，温温软软的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可瞧她模样，倒像是全然不在意，依旧安安静静坐着。

忽然，我想起了什么，伸手从行李底层摸出一个布包，轻轻摊在桌上。

锦缎散开，五色珠宝流光溢彩，还有一些精致的簪子、镯子、项链，毕竟是从那豚妖府邸里缴获的珍宝，件件皆是精工细作的稀罕物。不过就算是这么精美的饰品，于那享尽荣华的豚妖而言，不过是玩物一般。

对了，还有那匹好马……想来如今，不是**，便是被人牵走了吧。

“这是我临走时，闯王赠给我的，都给你了。”我手掌朝上，示意她收下。

满穗望着桌上流光溢彩的饰品，眼中难掩惊讶：“真的都给我？这可是闯王赠你的东西。”

“嗯，我留着也没用，你心思细，交给你处理吧。”

“嘿嘿，那就谢谢良爷了。”

她笑着凑过来，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些珠玉，最后挑中一支莹白的玉镯。

镯身莹白如酥，润似凝脂，通体不见半分杂色，只在光线下泛着淡淡柔光，内侧浅雕着一朵并蒂莲，纹路细若游丝，不细看几乎无从察觉。

满穗迫不及待地将镯子戴到腕上，抬手伸到我面前，轻轻转动手腕，她一脸雀跃，没了刚见面时的温柔含蓄，倒像个得了糖的孩童。

“好看吗，良爷？”

“嗯，还行。”我嘴上淡淡应着，目光却在她腕上多停了片刻。

她嘿嘿一笑，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珠宝打包收好，又忽然问道：

“不过，良爷不跟着闯王继续征战，不可惜吗？我在外边也打听了，如今闯军势不可挡，推翻**也不是没可能。良爷既是闯王的护卫，跟着他打到最后，将来定能享尽荣华富贵，说不定还能抱得美人归，享齐人之福呢。”

她眼尾微挑，活像只寻到新玩物的小猫，语气里满是打趣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端正身体，语气无比坚定：

“没什么可惜的。本就是为了你才去参军，如今约定完成，也没有征战的心思了。只要大哥能给天下百姓一个吃饱饭的世道，其他我都无所谓。”

满穗笑着点了点头，眼底笑意更深，显然是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。

乌篷船在细雨里轻轻摇晃，久别重逢的欣喜漫在小小的船舱里，伴着水声，慢慢地驶向前方。

良不会知道，这一日，竟是他至今为止笑得最多、也最轻松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