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到栖云别院,快马不到半个时辰。主子不在东宫的时候,都是在那处理公务,早已经习惯了,几时嫌过远?
锦安巷这宅子一直空着没用,前几日主子忽然让收拾出来,还说要添一张宽些的榻。
明九在心里叹了口气。 什么“处理公文省事”,这宅子离赵府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的马车。
书房里头,赵清枝已经在窗边坐下了,她面前摆着调香的家什,都是新的,碾子、铜秤、瓷碗一样不少。
桌角搁了一碟甜果子,旁边还有一小碟杏仁糕,样式精致,还冒着热气。
赵清枝看了那碟杏仁糕两眼。
她上回在栖云别院吃过一次,是膳房随大份送来的,她顺手拈了一块,确实好吃,比她和祝观棋常吃的那家还要好吃,不愧是东宫的手艺。
她没动那碟糕,先把香料铺开,按方子称量研磨。
燕重霄在案后批折子,偶尔翻一页纸的声音传过来,两个人各做各的,谁都没说话。
午膳摆在内室隔壁的小花厅里。
今日让她眼馋的是一盘油焖大虾,个头饱满,壳剥得干净,整整齐齐摆在青瓷盘里。
赵清枝的视线在那盘虾上停了一瞬。
燕重霄坐在主位上,筷子已经动了。
赵清枝刚拿起筷子,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,把那盘油焖虾推到了她面前。
动作随意得很。
赵清枝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就要起身。
肩膀上忽然压下一只手,力道不重,把她按了回去。
“吃你的。”燕重霄把手收回去,拿起筷子,语气冷淡,“孤不想看你动不动就跪,一副没骨头的样子。”
赵清枝低下头,轻声说了句是,夹了一只虾放进碗里。
虾肉鲜甜,火候恰到好处。
她低着头慢慢吃,睫毛把眼中情绪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不能被这些东西养出依赖。
用膳结束,赵清枝正准备回书房继续研磨香料,身后传来一句。
“过来。”
她跟上去,穿过月洞门,起居室里头的陈设同栖云别院的内室相似,只是地方更紧凑些。小榻靠着东墙,窗下摆了矮几,几上搁着新沏的茶。
燕重霄走到榻边坐下,目光在屋里扫过,最后落在门口。
“坐那儿。”
赵清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门槛内侧放了一把圆凳,离小榻足有几丈远。她没有多问,依言走过去,端端正正坐好。
燕重霄靠进榻上的引枕,闭了眼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窗外竹叶被风扫过,细碎声响传来。
赵清枝坐在门口,双手搁在膝上,偷偷打量他。他今日的月白常服让整个人看着温和了些,可惜眉宇间还是有种冷峻。
不清楚他为什么把自己扔在门口。
是嫌碍眼?还是嫌方才膳桌上的举动太出格,这会儿又要找回上位者的架子?
赵清枝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自己的鞋尖,老老实实等着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。
衣料摩挲的声音忽然响起,赵清枝抬眼,正撞进一双不耐烦的眼睛里。他眉心拧着:“坐到屏风那儿。”
赵清枝心中不解,但还是依言站起来,走到屏风旁边那把杌凳前坐下,离他近了大约七八步。
燕重霄重新阖眼。
这回她看得更清楚了。他的手搭在榻上,指节偶尔叩两下,呼吸虽然放缓,但胸膛起伏的节奏并不均匀,分明没有睡着。
这人怎么不睡觉……难道是头疼了?
半炷香之后,燕重霄眉头似乎松了些,赵清枝刚以为他终于睡过去,他却又睁开了眼。
“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了一丝烦躁,拿手指了指旁边,“坐这儿。”
赵清枝心里的疑惑更多,面上依旧温顺,她提着裙摆走到小榻两步外的杌凳前,刚要坐下,便听见他又道。
“再近些。”
她把杌凳往前挪了挪。
燕重霄看着她越来越近,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“坐我旁边。”
赵清枝动作顿了下,轻声应了句是,把杌凳搬到榻边坐下,衣摆擦过他垂落的衣袍。
她屏着呼吸,不敢动。
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身上的香气不再若有若无,而是全部笼在他周围,温顺地缠在他的呼吸里。
燕重霄闭上眼。
隔了一会儿,赵清枝侧过头去看他,发现他呼吸绵长而平稳,这回像是睡着了。
她维持着坐姿,一动都不敢动,思忖了一会儿。
他这是……有人陪着才能睡着?
不到一个时辰,燕重霄醒了,他干脆利落地坐起来,眉宇间的倦色褪了大半,精神确实比初次去栖云别院时好了许多。目光落到赵清枝手上摊开的那本话本,顿了一下。
赵清枝连忙把那本无聊的话本合上,低头行礼。
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日长了些,末了移开,端起矮几上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她的气息还残留在鼻腔里,淡淡的,像春天傍晚的花草。"